(一)
入夜,都市街灯疲倦地拖下橙黄色的晕彩。那时候刚考完试,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弯下腰坐进自己的白色灵鹿,无意识地启动了引擎。
我没有关上窗,大道上的寒风冷冽地涌进车厢嘶吼着。睡意似乎越来越实体化,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消失的集中力。我晃了晃头,瞄了一下时钟,绿色的显示灯在黑暗中竟然有些诡异。
凌晨两点三十六分。距离怡保,还有一百七十六公里:呼啸而过的路牌告诉了我这一点。
这可不行,路还远着呢。我拐进了休息站,慵懒地买了一瓶矿泉水。休息站里人不多,隐隐有商家们冰箱运作时的低鸣声,大道上车辆风驰而过的疾响偶尔划破宁静。
话说回来,这个休息站可有点奇怪。这里处于高低,我可以看到远方吉隆坡的繁华夜景。双峰塔和吉隆坡塔特别显眼的耸立着,我竟然觉得有点像乱葬岗中的墓碑。
嘿,看来我可真是累坏了。我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,却忽然一阵睡意铺天盖地袭来,我失去了意识……
(二)
我不知道自己不是不是在做梦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这里似乎是个被废置的厕所,锈迹斑斑的破水管毫无生气地拽在一边,水滴声空空洞洞地回荡着。我顺着走道狂奔着,跑过上百个隔间,但却找不到出口。说笑吧,哪里会有这样大的厕所?岔路之后,又是岔路,然后又是岔路……
我停下脚步,恐慌地喘着粗气。这简直就是迷宫。
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尖笑声,不寒而栗的感觉迅速掠过全身,我壮着胆子循声奔去,这笑声说明了这里还有其他人……
我在一个转角处停下,前方走道站着一个穿着斗蓬的身影,背对着我。随着我慢慢靠近,对方悠悠地转过头来,斗蓬底下是个面具,而且那面具看上去出奇地熟悉。他朝着右边的厕所隔间望了一眼,然后像风一般地跑掉。
我急忙追赶上去,一直到刚才他站着的地方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右边。我的心一下子剧烈地跳动着,我想大叫,但是声音好像卡在喉咙喊不出来。
眼前各有背靠着背的一男一女,他们的身体被固定在一种复杂的机械当中,双手拼命往前伸,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。但问题是,他们两个人的手都被栓上了铁链:基于铁链的长度,其中一个人越是把手往前伸,另外一个人的手就越被往后扯。我看到他们要的是什么了:他们的前方一段距离吊着一枚钥匙,但是从这样的距离来看,他们是根本不可能拿到钥匙的。
除非……把对方的胳膊扯下来。
他们头顶上还有钢钉正慢慢降落,谁慢了谁就被钢钉刺穿脑门而死。我的思绪开始接得上轨道:要活命,就要扯断对方的胳膊。我知道自己应该是上前帮他们取得钥匙,但是恐惧却把我给稳稳地威慑在原地,它远比我的神经系统更具发号司令的威力,而现在它不让我行动。
男人天生就比女人更加孔武有力。就在最后关头,男人一举地伸尽双手,成功拿到了钥匙。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的尖叫声比较大,还是那个女人手臂被扯断时候的声音比较大。我只清楚地听到那皮肉组织以及骨头交接处被生硬扯开时的 “咯啦” 崩断声,以及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猩红的血像喷泉般从断口狂喷出来,一股恶心的气味令我作呕。
男人心急如焚地用钥匙打开固定着自己的机械,丝毫对女人的遭遇不感兴趣,两个毫无生气的臂膀就这样趟在血泊之中。男人的手因为刚才的硬扯而染上鲜血,他不能很好地握住钥匙,一个手滑之下钥匙掉了,就掉在女人被扯断的手掌上。
而他已经不能弯腰去拿,他的身体是被固定了的。头上的钢针就这样慢慢刺进他纠缠不清的头发中……
我再次晕了过去。
(三)
我第二次睁开眼睛。风扇在天花板上悠闲地转着。刚才的那个……是梦吧。身体的触感告诉我,我好像是躺在某种柔软物——床上。刚才的梦是在是太可怕了,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多动一下。
“先生,你醒啦?”一个护士打扮,戴着口罩的脸孔出现在我眼前。她水灵灵的眼睛是那么漂亮,我感到安定了不少。
“我……这里是哪里?医院吗?”我有气没力地说,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病。
“对呀,您晕倒了,就有人把你送到这里来。” 护士小姐说,双眼善解人意地弯成一个勾月形。
“嗯,我没事,我要回家……”我挣扎着爬了起来,护士小姐似乎想阻止我,但我顽固地把她推开,下了床打开房门。
我不由得吃了一惊。房外根本就不是一所医院应该有的格局,这是一间破旧的大宅子,灯光阴暗,而且门外面满是跟我年龄相仿的少年,我环顾四周,他们将一对对冰冷的目光投在我身上。这些少年人至少都有五十位,而且个个面色如灰,无精打采。
“你回不去了。”护士小姐说,我猛地转回头,只见她稳稳地站在我身后,隐隐有种气质散发开来。
“什么?” 今天是怎么了?干嘛那么多怪事出现啊?“他们是谁?”我严厉地问道。
“他们跟你一样,是被我们挑选的人。”护士小姐镇定地说,漂亮的眼睛不曾离开过我。“你看,我们的工作是在帮迷失的青少年找回生命的意义。”
“我可不是什么迷失的青少年!”我吼道。
“噢,你是。”护士小姐向前踏了一步。“你觉得既然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,没有什么是完美的,那人生应该追求什么?我说的对吗?”
“我不需要心理辅导!”
“噢,我们不会给你心理辅导。”护士小姐轻声笑道,“事实上,我们根本就不相信什么心理辅导。我们的方法是……更现实,更为刺激的。”
“……刺激?”
护士小姐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,“……比方说,就像你刚才所梦到的。”
我的头脑忽然一片空白。这不可能,她不可能知道我刚才梦见什么,这太不合逻辑了。梦境中那惨不忍睹的情节一幕幕地浮现,我觉得一阵恶心。
“变态,你们会被逮捕的。”这一定是什么邪教组织,我得想办法逃离这里。
“不用担心,我们的手脚干净利落,从来不会被发现。”护士小姐自信地说,“我们只是想让你重拾对生命的热诚。要是你想逃……”
房间忽然不见了,四周的颜色慢慢融化,我似乎是处于一座森林里。远方有三个少年脚步仓促地跑着,一边不断往回看。他们的神色惊慌,喘着大口大口的粗气。忽然间,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。我定睛一看,正是那个在我梦中出现的面具人。那三个少年一看到他,脸色刷地白了,然后竟然慢慢闭上眼睛沉睡起来。面具人举起右手,他尾指的指甲说少也有十公分长,他随即优雅地把指甲深入少年的眼窝里……
我发出没人听见的尖叫,随后我又出现在房间里,只是我已经无力地坐在地上,冒了一身冷汗。
“……主人会很不高兴的。”护士小姐接着把话说完,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!”我忽然说道,双眼依然瞪着地上,“你以前……也是被捉来的吗?”
护士小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嗯,没错。”
“那么……你找回你的生命意义了吗?”
“是的。”护士小姐静止不动地说道,“你看看我。”
我顺着她的脚望上去,心脏再次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忍受多少这样的事物,我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。
护士小姐美丽的双眼之下,竟然是一张破烂不堪的嘴巴,棉线稀松地缝在双唇之间,血红一片的模模糊糊,每当她动口说一下话,就有血在细细的锋线处流着。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把口罩戴回去。“你的治疗时间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,内容由主人亲自设定。”
她走出了房间,留下我一个对着可怕的寂静。我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,只是我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主人的面具了。
是在那著名的电影系列——《电锯惊魂》中的面具。
(四)
以前有个女孩问过我,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,你会怎样度过今天?
而现在,恐怖的命运就在一个小时后开始。如果这一切是根据《电锯惊魂》的桥段来进行的话,那么死亡倒还直接一点。就算我只剩下一个小时的寿命,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面,我什么都不能做。
我在大宅子里到处走动,企图舒缓那种渐渐接近死亡的恐惧感。虽然宅子里有五十多个命运和我一样的人,但是一个也没跟我搭话,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命运似的。这里难道就没有人想逃跑吗?
我的目光移到一扇破窗之上,它处于宅子角落的隐蔽处,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雾气蒙蒙的幽暗森林。以我这样的削瘦的身形,用这个逃走也许能行得通。我假装不经意地绕到那边,确定周围没有人看着我之后,双手一把抓住窗框。
“你该不会是想逃吧?”一把女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我猛地转过头,这个女生不是别人,是和我同个学院的芷茵。她怎么也在这里啊?
“你该不会忘记了,逃走的后果吧。”芷茵慢慢的说道,她的脸比较有气色,不像其他般灰头土脸的,但是她的双眼似乎很迷茫地看着远方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人家说他乡遇故知是一件喜事,但是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。
“这个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不能够逃走。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。”芷茵语气空洞地说。
“这里的人都是变态!你不知道刚才……”我顿了一下,“我们必须逃走!”
“我是你的治疗伴侣。如果你逃走了,死的不只有你,我也一样。”芷茵说道,“留下来的话,或许……还有机会生存。”
“你是我的……治疗伴侣?”我不由自主想起梦境中的那对男女,这么说……芷茵就是我生存的竞争对象?
“我们尽量争取两个都活着,但是要真的不行……”芷茵把头歪在一边,神色悲伤,“就尽全力地自私吧。”
“什么?”我瞪大了双眼。这不像是芷茵会说的话……
“这就是这里的规则。我们谁也别怪谁。”
“你们两个,看来也相处的挺愉快的嘛。”护士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,语气轻快地说道。“时间到了。”
没等我来得及反应,我又再陷入昏睡之中。
(五)
我是一个乐天派的人。我很少做噩梦。
但是昨天晚上的这个梦,却真实得令人可怕。
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我长这样大,没有一个梦可以像这个梦般,让人分不清真假。
我起身的时候,发现右脚板僵硬地抵住床脚的柱子,令人作痛。看来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一整晚。
我知道这个梦非比寻常;但非比寻常在什么地方,我不知道。
花了一整个早上重整,然后用文字再把梦境铺排出来。
我想,这也许算得上恐怖小说吧。